新空间物种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缤纷的色彩,使人眼花缭乱;嘈杂的音调,使人听觉失灵;丰盛的食物,使人舌不知味;纵情狩猎,使人性情放荡发狂;稀有的物品,使人行为不轨。因此,智慧之人但求吃饱肚子而不追逐声色之娱,所以摒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定知足的生活方式。)
——老子《道德经》第十二章

 

Part 1虚构的现实

他把目光从闪烁的电脑屏幕上收回,又投向玻璃幕墙外灰色的天际线,厚重的云层正被一抹惨淡的夕阳缓缓涂亮,高楼此起彼伏,正延伸向无尽的远方,像自我繁殖的细胞,在快速复制和不断混交中造就我们生活的边界。
按动键盘,主题公园在色彩中摇晃,积聚,旋转,弥散。
一座不断被破坏和重建的城市,历史重重叠加,终于模糊得再也看不清。
——胡昉《镜花园 (Garden of Mirrored Flowers》

我开始想象:这个身为建筑师的主人公,在建造一座名叫“镜花园”的主题公园的过程中,发现了生活的迷宫渐次向他展开。
比博尔赫斯《交叉小径的花园》更进一步,在这个名叫《镜花园》的小说里所存在的生活迷宫可能直接就是现实本身,而这个小说,也许就是现实的“纪录片”,它只是将现实中的那些踪迹收集起来而已:那些现实中的踪迹(电视广告,股市信息,手机短信,购物清单……)无时不刻在向我们呈现出极富戏剧性的事件:从政治表演到经济危机,现实生产故事的能力在今天似乎已经远远过剩。
由此,这个小说将成为这个现实的“脚本”,正如俄罗斯作家维•佩列文在小说《百事一代》的中文版序言中给我们提示的俄罗斯文学的一个伟大传统:“在俄罗斯,作家所写的不是小说,而是脚本。”
由此,“我”并不是这个小说的作者,很有可能只是现实借我之手正在写着自己的小说——这个现实正日益“超现实”和“溢(出)现实”,正日益饱和以至价值空虚。
如果说,我们所处的现实正日益成为人们疯狂大脑的分泌物,那么,我们还能看到现实吗?

 

Part 2 现实:镜像

作为社区中心建筑体,影院是最大的建筑发光体,灯光与电影光投放到社区上空,与城市灯光连成一片,当然也从下而上投放在人身上,脸上,如同《创世纪》大结局场景,眼前是繁华都会,脚下是功成名就,一种不可逾越的高高在上……
——北京《当代MOMA》广告杂志No.8

“当代MOMA”是由美国建筑师Steven Holl为北京而设计的一个居住小区,这个巨大的居住集装箱更像是一个现实空间影像化的时代寓言,它宣告:
1,现实将成为电影中的布景;
2,居住者将成为电影中的角色;
3,建筑师将成为电影导演。
于是,建筑师和发展商鼓励人们参与到这个“看”与“被看”的当代生活剧本的创作过程中。
如果看是一种意识活动的话,那么在今天,这种意识活动本身似乎在制造出它自己的现实:镜像。 丹•格拉海姆(Dan Graham) 通过自己的创作,敏感地揭示出购物中心和办公楼的半透明玻璃(semi-reflective glass)给予人的重要心理影响,尤其是:当玻璃上的自我反射形象和玻璃内陈列的商品融合时,它会产生一个的崭新的自我形象,并将激发人们购买商品的兴趣。在我看来,Dan的发现实际上也触及到城市生活一个最为根本的文化处境:从广义上来说,城市生活空间已经成为一个不断自我反射的系统(城市生活在讲述着自己,并只愿讲述自己),在其中,“我”除了看到自身的镜像,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而城市除了看到自身的镜像,再也看不到世界的其他部分。
人无尽地与自身的镜像狂欢,城市无尽地生活在自身的镜像之中,这是枯竭的自我体验的开始。
我们是否还有可能真正地与现实发生关系?

 

Part 3 N种人生和新空间物种

Spaces have multiplied, been broken up and have diversified…To live is to pass from one space to another, while doing your very best not to bump yourself.
--Georges Perec

你穿过一片丛林,或一片山峦,在路的尽头,有两条分岔:左边,是关于“第一人生”;右边,是“第二人生”。
如果没有曹斐/China Tracy的《我•镜 (i•mirror》,我将不会这么快地和那个叫作“第二人生”的人生相遇,那里似乎有新的生死观,历史观,世界观,但很快我们就会发现,“第二人生”并不是个新的世界,它和“第一人生”一样,都是人生。
《我•镜》展示了世界荒原尽头的美景,但它不是关于未来的,而是关于此时此刻的日常生活政治的一个隐喻。
或者说,未来的美学实际上并不神秘。
它存在于现实与想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合的边界,它将消失在与生活同一的地平线上;而艺术家将更多地投身于生活之流——不再是原来单一意义上的凝固的现实,而是流动的悬而未决的过程。
将曹斐(Cao Fei)、黄汉明 (Ming Wong)、藤本壮介(Sou Fujimoto)、徐坦(Xu Tan)、郑国谷(Zheng Guogu)一起呈现在这个纸上的空间并发掘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对“艺术和现实”之间关系复杂性的重新认识:艺术不再是艺术家在实验室的操作,而是对“可能性生活”的直觉的、能动的参与——我想今天我们对艺术的提问必须从“它是什么”变为“它能成为什么”——可以说,成为“作品”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些创作的目的,创作作为一种将不同境遇融合的力量,必须而且必然不断向社会生活提出问题,并不断激发我们的意识活动——“看”是其中之一种。
郑国谷的“帝国时代”(The Age of Empire)、徐坦的“关键词学校”(Keywords School)、曹斐的“人民城寨”(RMB City)、黄汉明的“一生模仿”(Life of Imitation):他们都将生活本身视为一个实验的过程中,并从中发展出其特有的感知世界的形态;正如,枯竭的居住空间对藤本壮介来说从来不意味着建筑的终结,也许这是建筑重回“大地”和人类的居住重回“洞穴”的开始,他的建筑就是这样提出了一种新的生活空间的可能性。这些不同概念取向的艺术创作形成了各自不同的空间,却共同暗示了一个真正多样性的新空间物种(New Species of Space)。
和无意识的卷入不同的,这些创作个体总是有能力“意向”着某个方向行进,就是说,个人总是有可能能动地建构和周遭的关系,并通过个体的艺术实践促成诸种关系的“融合”:使得作品本身甚至成为一种“后事实”——作品既是现实改造的结果又是提案,而这将深深触动和影响与之相关的群体和现实。而正基于这样一个前提:即,如果我们将艺术实践视为一种对生活关系(这种关系不再是一种明确的社会判定,而更多是哲学意义上的根本认识)的重新建构,它必然朝向它的空间和群体,并成为对可能性生活建构的提案。
它将启发每个人的新的生活方案。


英文收录于《可见的(Visible)》出版物,Sternberg Press, 柏林,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