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已有成千上万的展览
——给HEMAN的一封信

 

HEMAN:

你好!

我在应约写你画册的文字,但我在想别人会不会有兴趣读这些文字——因为自己也不太喜欢去读别人为厚厚的画册写的长长的文章。

坦白说,作为普通人,我感到我们只急需两种文字:

  1. 好看的;
  2. 好用的。

第一种文字因为她能解人生之闷,看着好玩,“小说”就是其中一种;
第二种文字因为她能解决实际问题,看着实用,“说明书”就是其中一种。

或者再综合她们一下:
好看和好用的
——那就是最理想的了。
好的小说和好的说明书就是二者兼有的文字。

换句话说,关于艺术作品,如果我想写大家都能看得进去的文字,如果我不想写小说,也不想写说明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而我想这是有道理的:为什么要去读文字而不是直接去看作品呢?

同样有趣的是,越是连看作品的时间都没有,却有越来越多的请柬让我们去看展览,而展览总是伴随着大量的对作品的说明文字(注:说明文字和说明书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文字)——好像就生怕大家没时间看作品。

所以,HEMAN,世上已有成千上万的展览,为什么我们还要再加一个?

如果想想从本雅明到Guy Debord所发现的:整个世界业已成为一个视觉的盛宴,那么,我们的展览无论如何也只是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视觉呈现而已。

但我们还是决定要多一种视觉呈现,因为,我们有很多种理由说服自己,例如:
搞笑一点说:“带有挑衅性的观念”在刺激着我们。

可说到底,也许只是力比多的冲动;也许正如希曼(Harald Szeemann)早就指出的那样,是内心的迷狂在不由自主地驱使着我们前行。

因为人生有不同的烦闷,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所以,我们总要做点什么,来创造一些机会:因此,我还是要写下文字,为即将而来的展览,既是给我们自己,也是给别人。

机会,也许,所有的人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就像,男孩碰到女孩。

这是命运不确定性的诱惑。

我想,真正的作品总是在给定的空间里挣扎出自己的机会……就像博弈,我们只有“见机行事”:也许,这是我们在今天可以创造的一点机会。

写到这儿,我想起在新加坡美术馆,和你一起看到了蒋才雄(Cheo Chai Hiang)的作品,其中的一组画作,是他将和展览组织者的通信,转化成一些既能被读,也能被看的“画”;这些通信发端自他那件富有争议的作品《新加坡河》(1972),而那是新加坡最富争议的概念艺术作品之一。我的这封信也许就这样和他的那些“画”产生了关联:这些关于未来展览的文字正企图转化为展览本身概念讨论的一部分。文字既是被看的,也是被用的,它不是为了描绘一个对象,而是为了共同形成、建构某种事物。

用维也纳的寒冷向新加坡的温暖致意!

向Melisa问好!下次我们还要去那家马来餐厅。

胡昉
2006年11月10日

 

收录于《私营者及其他轶事》,Vitamin Creative Space,广州,2007,pp 99-101;
重印于《Yishu》,2007年6月号,pp.67-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