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俱乐部
我不知不觉被引入一个奇妙的境地:从幽暗的灯光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空间,五扇门依次打开了,分别通向五种不同的颜色,五种不同的境界,至今我还能回忆起当时的震惊。在我们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城市,竟然有如此特别的一道风景线存在。
第一间:红色
第一间房的四壁刷成火红,房间的一角悬挂着各种规格的沙袋,中间是一个足以容纳两人决斗的小擂台。据教练介绍,漆成红色的最大好处是:一旦会员因贴身肉搏而受伤,他们的血会很快溶化在红色的背景中,会员轻易不会察觉,也就不容易影响情绪,就能更投入地进行训练;此外,事后清理起来也比较方便。教练强调,这一切都是会员自愿的,会员们有权决定进不进这个房间的门,但一旦踏入,激昂的气氛会让任何会员都舍不得退出,从而加入战斗。
第二间:蓝色
第二间房的四壁是用蓝色的瓷砖贴就,中心是一个游泳池,水平如镜,倒映着四壁的蓝色,就像倒映着蓝天。会员们在这儿打水球、游泳以及进行水中失重跑步练习。从火红的搏击房进入蓝色的水屋,其感觉不亚于从火到水,对此教练说得很形象:犹如把一块刚炼得通红的钢放到冷水里去淬,发出的“嗤嗤”声让人心跳加速。
第三间:黑色
第三间房的四壁和地板纯黑色,依稀可看出一字儿排开的三架跑步机,银色扶手闪着微光,而跑步机上的黑色履带和黑色机身又和背景融为一体。“这是会员们亲近土地的地方,”教练介绍说,“大地(他使劲踩了一下仿真地板),你脚下踩的是真正的大地,我们就是想让会员们感受到大地的力量,从而增添身体的能量。在这个房间里跑步,尤其是慢跑,会给身心带来无穷的好处,你也知道,因为地产开发,这个城市已经没什么可以慢跑的地方了,在这儿慢跑,就像在漫无边际的大地上奔跑一样,广阔无垠,前程无量。”
第四间:白色
第四个房间是纯白色的空间,因高速冷冻而产生的雪白平面似乎伸展到无穷远的地方。教练解释,因为全球气候变暖,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像样的冬天了,但会员们在这儿可以尽情地溜冰,滑雪,享受冬天的乐趣,并学会在冰天雪地里如何忍受和求生。据教练介绍,这是最受欢迎的一个房间,很多非会员听说了也想进来玩,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儿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供会员使用。
第五间:无色
第五间房是一个玻璃房,比其他房高出1.5米左右,会员们通过一个有机玻璃阶梯进到里面。这是会员们最后进入的一个房间,也是让他们彻底放松的空间、四大皆空的桑拿空间:在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当中,既看不清对方,也看不清自己,自我消失在“湿蒸”的水雾中,这就完成了升华——从有到无,从实到虚,从满到空。
从火到水到土,再到冰雪和大气,俱乐部的这种空间安排不仅对身体有益,而且对会员思考这个世界的形成颇有帮助。教练最后强调:“这五个房间就是世界的缩影,俱乐部最终将改变会员的世界观。”
今天,遍布在我们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俱乐部/会所就像是自我的增殖系统,在这一个个小小宇宙中,与其说我和他人相遇,还不如我和自我的化身相遇,有着共同生活资历和共同生活追求的人们热切地交流自己的生存经验,以期达到一种突破和升华,最后,在回家的路上,又回到自我温暖的怀抱当中——“爱自己”!这将是所有会员们最终从这种空间所收到的毕业证书。
这种封闭的、自足的会员制空间再现了一个无污染的理想世界,它们在不同的地点联接成一个亚乌托邦的系统,似乎驻足其间,就能增强对残酷现实的抗菌能力,因此,每个理想空间都尽量给会员们提供一种有别于日常生活的理想化体验。雷姆·库哈斯在《大都市中的生活——拥挤的文化》一文中这样描绘纽约下城体育俱乐部中的室内高尔夫球场:“一个由小山谷构筑的室内英式花园景观环境,一条小河蜿蜒曲折穿过矩形的绿色草地(真草地),桥……一幅壁画将景观一直延伸到朦胧的地平线,天花板上规则布点的照明装置难免要提醒人们这一切是人工构筑物。”
自然通过人类的再设计顺利得以复活。
职业人特别热衷于在这种空间中尝试一种无害的冒险演习,以此来培养个人意志和管理自身的能力。一系列以“求生”为主题的会员空间的滋生折射出对塑造自我、强化竞争力的强烈渴望。这种求生类的演习经常发生在露营、漂流、潜海、登山过程中,和室内的高尔夫球场有所不同,这类活动通过将自然改造成人类演习的舞台,造就了世界近在咫尺的幻觉。
而
类似“求生者”之类的“真实电视”节目的出现,又从全球范围内为这种类型的空间的普及提供了一个媒体空间的参照系。
与“求生”类空间遥相呼应的,是“养生”类空间的出现,他们以各种古色古香并富有东南亚情调的名称出现,诸如:“达生堂”、“瑜意伽园”、“托生馆”之类,重在“内外兼修”、“动静咸宜”、“防患于未然”,并将老庄哲学、印度瑜珈、现代营养学、身心治疗学融为一体,提供全方位的身心健康服务。据一些从业者强调,和注重外表的美容健身不同,养生工作坊更关注内在的修养、健全的人格、健康的心理,重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人修行路。
据调查,中国的经理人普遍感觉压力过大,因此,缓解压力、解除压力的空间将成为他们蓄积能量、重新投入生存大挑战的必然选择。
无论是“求生”类空间还是“养生类”空间,这种空间营造的,是一个让人们“脱离尘嚣”的氛围,以使自己暂时进入一个“无法无天”的空间中,而这正是你“健康”的状态:一个纯粹的“你自己”!
因此,“爱自己”的人请成为“你自己”。
“在搏击会(Fight Club)一夜之后,现实世界恼人的一切烟消云散。没有什么事让你烦的,你的话就是法律,即使其他人违反了这个法律或向你发问,你也不会让生气。”但在现实世界中,查克(Chuck Palahunick)笔下的主人公重新被召回他的身份:一个衬衣和领带的商务代表,坐在黯淡的格子间里做着改造世界的梦,但在深夜的“搏击会”空间,这个梦似乎已经成为现实。
犹如“真实电视”永远不可能真实一样,在“求生”类空间营造的求生演习只能成为会所中的自我安慰,尽管很多人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用从现实求生中挣得的收入购买“求生俱乐部”会员卡,滋养着虚拟求生的空间。
另一个事实对于我们来说更为痛苦一些,那就是:“爱自己”的人不可能成为“你自己”,除非你放弃对这些被购买了的空间的依恋,除非你“杀死”“你自己”。
China Power Station (Part II), Astrup Fearnley Museum of Modern Art, 奥斯陆, 2007, pp 141-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