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关键词词典》
(胡昉对话徐坦)
HF:“搜寻关键词“那个项目这两年一共采访了多少人?
XT:现在有的文字和文件其实只是一部分,好像在张江有差不多二十多个人吧,艺术家也有二十多个。另外,在广州,深圳采访比较多。
HF:关键词搜索的方式,主要还是通过访谈来进行的,那么对你来说,访谈是不是一种更为生动和有效的方式?
XT:我也会做一些别的,比如说上google,百度,去搜索一下,但录像访谈作为一种视觉媒体,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比如说如果就是录音,没有像,那就是另外一种东西,而对我来讲,这个像,人的表情,和他的环境,对语言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语境,而且这些都是直接采访,它这种直接性也相当重要。
HF:但在最后展示的录像上你作了一些后期的处理,尤其是将说话的语速放慢了。
XT:我把速度和声音都变了,但是还是没有改变它的直接性,因为我是强调人的意识和情境的,而且录像我还专门选择了角度,就是说按照最后呈现的方式去拍他。
HF:关键词的整理基本上就是在这些访谈的基础上进行的,你在整理关键词的时候,你有没有对语词进行一个分析的过程?
XT:有,搜寻关键词的过程是找出关键词把它分类,这分类也可以看作是一点点分析,但我做的记录方式不是一种科研的社会抽样调查的方式,我们面对材料的取样方式,也不是社会科学的一种采样,可能这里面有某种模拟性吧,反正模拟性也是跟所谓的游戏有关的。
另外一个,如果我们从语音学角度去分析的话,我觉得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是可能这个工作蛮艰难的,你比如说,中国有很多重要的词都是在a的音里面,你比如说“发达”,比如“打”字,有一些含义比较隐讳的词,在元音上都比较含蓄,像这些东西呢,专业的语言学家会觉得我这样说不专业,但从录像艺术的角度来讲,觉得是蛮有趣的。
HF:实际上这里面出来的关键词,是不是更多的还是你对个人意识跟社会意识衔接的那部分发生兴趣?很多词有谈话具体的语境,但它从更广泛的层面上也是超出这个具体内容,而具有一种象征的含义。
XT:从另外的角度来说,这个事情更接近于一种语言的游戏,但是通过这种游戏它可以和真实发生一种同构的象征关系,我们一直在说艺术是神话,那么语言也像是一种构造,我觉得不能把关键词看成是一个现实社会的真实反应,我们说它是keywords,keywords是key,它是说,你可以在这种语词游戏里获得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由这种游戏规则提供的,你比如说很多中国艺术家都谈到“关系”这个词,工作关系,公共关系,关系这个词用的挺频繁,它也许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这个群体的人用得多一些,也许被访者偶然今天说多了这个词,这个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通过把它作为keywords这样来做,就出现一个比较有趣的情况,你可以隐约感觉到某种象征在里面,就是说,我们中国人对于人和人之间相处的那种关系的兴趣是相当明显和有趣的,我也说过,我们这个社会真的是一个集体和群体的社会,而有些艺术家,像汪建伟在访谈中,“集体”这个词就说了很多次,所以说,实际上我们通过这种你也可以说是打擦边球的方式,可以感觉到这种同构的东西,你隐约感觉得到这些艺术家他们是怎么进入艺术的,就像你说的,进入艺术的这个路径如何。
所以,我并不是真的想通过keywords来得到一个什么社会结论,反而,我觉得这里语言的游戏成分相当大,我想到我在火车上看到一些年轻人在玩“杀人游戏”,很严肃的,在旁边的人就认为不可思议。我认为,通过keywords,我们可以建立起某种类型的游戏。
HF:我想关键词这个项目更多是从你个体实践的角度,去寻找一种理解当下情境并参与当下的方式,而语词作为一种作品材料,是关键性的材料,它将意识的流动和整个社会的变化联系起来。
XT:对,你说的这个“联系起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要紧的概念。Hans Ulrich Obrist曾经问过我,你这样做和西方的概念艺术的差异在什么地方,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这涉及到我们对概念艺术的理解,而我觉得,发生于七十年代的概念艺术,它带来的概念自身的游戏比较重,而我们这个时代和概念游戏相关的这些活动,都是在语言学转向之后的工作,更多地跟概念的背后,跟决定概念的内容有着更密切的关系。
因此,是不是真正的概念艺术这已是无关紧要的了,我们在做我们现实环境里面的一个意识活动,我觉得,这个意识活动不好被硬塞到一个模型里面,而且我觉得这个意识活动不光是在中国艺术家里面发生,在西方的年轻艺术家里,因为受到全球文化互相交流的影响,其实同样也在做类似的工作。
我之所以还是要借用游戏这个词,是在我们刚才说到的语言游戏和社会现实同构这个意义上使用的,艺术确实是一种伟大的游戏,但它和那种日常好玩的游戏不同,这个游戏和那个游戏在词义上确实是有差别的。
HF:中国社会在今天的变动的状态,使它看上去存在着诸多可能性,也正是因为这种可能性,它还是在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所以这里面这种流动性很强,它也会影响到艺术切入社会的方式,同时也会带来更具有乐观色彩的一种状态。
XT:我不认为我们所乐观的东西就一定会成为一个社会现实,我们乐观只是说我们觉得有点机会,有点机会就像你说的前途并不明朗,另外,这种不明朗的前途,一方面让全世界都在觉得这个事情悬而未决,但另一方面恰恰证明这个社会还是具有某些能量的,我觉得,这本身是很有意思的,这一点我想从曹斐这些艺术家的作品里能够看得出来。
HF:这种变化应该是不是也同时提供一种意识活动上的一种建议,就是说,抗拒定义和两分法?
XT:我觉得人类文化形态的变迁,当它最明朗的时候就也差不多是终结的状态了,就我自己而言,我觉得人类的意识活动是并行的两种,所谓两条腿走路,就是说,逻辑的活动方式和疯狂的、反逻辑的活动方式,这两种东西总是在相互发生作用,而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如何搭建一个逻辑的和反逻辑的结构在同一个人的意识里面,正在构成了一个很有趣的未来的思维方式。
这就是为什么我昨天跟一个艺术家所说的,他说关键词这个概念是从西方传进来的,并不合适在中国进行思考和使用,而我刚好想说的就是,关键词这个概念是西方发明的,但是这个词在西方的文化语境中实际是不重要的,而恰恰在中国这个词用得很多,关键词在中国被广泛的应用,报纸啊,杂志呵,每天都会有关键词的出现,恰恰是因为,在中国,关键词本身就是一个不清晰的东西,它不是西方习惯的逻辑分析的产物,如果说发明工具,使用工具,升级工具,改良工具是西方的特点的话,那么,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拐杖走路,所以说,关键词刚好是一种模糊的思想工具,我觉得这种思考方式真是和我们的习惯意识有某种暗合。
HF:在读这些关键词的过程中,我可以感觉到它们跟某种集体意识的联系,但这种关系恰恰是整个项目当中比较暧昧的,我感觉实际上这些关键词本身不是作为被分析的对象,而更多地是作为一种被感受的一个媒介给大家体验的……
XT:对,这些关键词的意义真的体现了集体意识的某种流向,例如,我感觉中国人对社会生活的关心超过了对创造方式的关心,我也觉得这是某种集体性的意识,我想这个涵盖面相当宽,很多东西不是我所想象或认为的那样,而这种集体意识的流向通过我们的这种所谓调查,也不能很清楚的描述出来,但你能够朦胧的感受到这种流动,这种体会才显得更为有吸引力更为有趣。
HF:搜寻关键词整个项目作为一种综合形式,包括现场的workshop,词典和网站,它成为一个涵盖多种媒体的,过程性的项目,如果,通过词典和网站和观众的互动更多是一种类似“自学”和“自悟”的过程的话,那么,在现场做的WORKSHOP跟公众的那种交流,更为注重的是什么?
XT:我想它不仅仅是一个语言学层面上的交流,它会带来由涉及到中国语言以及相关的中国社会的信息而产生的混合体验,这样的一种所谓的艺术体验,里面会有知识性,当然也要归咎为现在所谓的中国热,如果别人对现在的中国社会一点兴趣没有,WORKSHOP也就无法展开了。另外,就是说,现场的WORKSHOP也呈现出对未来文化和意识上的接力意识,如果大家对思维方式上能不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文化这点没有兴趣的话,WORKSHOP也就很难展开,而这点,恰恰也是我愿意和现场听众交流的一个内容。同时,通过现场的参与者,我也从他们那儿学习他们提出的在不同社会文化背景下的关键词,所以,WORKSHOP本身也成为我的研究活动的延伸。
HF:在这个过程当中,搜寻关键词成为一个自我学习,自我成长的项目,而你始终试图捕捉变化中的东西。
XT:在我们这个社会语境整体中在做一个有意思的游戏吧,在这个游戏中间你怎么玩,怎么发现,都是一件有趣的事,以后的事情会跟现在不一样,也许比现在更有意思,这完全有可能,那这也正是这个项目会呈现出活力的原因。
徐坦:关键词词典,Vitamin Creative Space,2008,pp.264-269
关于《关键词词典》
《关键词词典》是徐坦通过出版物完成的一个概念作品,它收录了从这两年“搜寻关键词”调查研究而出的125个关键词,“词典”本身可以作为学习汉语的材料,通过这些关键词的学习,艺术家希望引发人们在观念上对当今中国社会总体意识倾向的兴趣,并积极产生思考的碰撞。
关于网站
www.xutan-keywords.com 内有关键词条目和“搜寻关键词”的研究档案,可供大家自习,并通过自我学习的过程和艺术家产生互动,丰富关键词的研究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