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泡沫


该从何谈起?

我一再注视着杰夫·昆斯那颗“悬着的心”,金色丝带维系着一颗品红色的亮晶晶心,它作为《艺术+拍卖》杂志2007年11月份的封面,突然让我怦然心动:不是因为那个抛光的,令人目炫的心脏表面,而是那个正在用布精心擦拭塑料心脏的棕色头发的女孩,她侧对着镜头,跪坐在展厅的地板上,你甚至无法看清她的脸,但你完全可以感觉到她在工作时的全神贯注,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外界的存在,她擦了又擦,直到那颗心一尘不染为止。我意外地发现她的美丽:一个不知名的青春少女如此精心心呵护着一颗并不会跳动的品红色的心。

那颗昂贵的心凝聚着无数人对它的期望,随后它将随着资本的波动而呼吸起伏,它还会记得那位精心呵护过它的少女的体温吗?

擦拭,不停地擦拭 ,同样的情形在艺术博览会上随处可见。一个又一个临时的白盒子, 体力和精力的消耗以更加明显的方式表现出来,一切都围绕着那短暂的五天,然后,一切复归原状,似乎又回到了生活虚无的深处。

今天,博览会早已成为全球经济、文化交流最为基础性的通道,遍布全球的艺术博览会不仅形成了艺术界的生命周期,也开发了城市的活力,更成为全球经济的润滑剂。百科全书式的艺术博览会已经深深影响了人们观看艺术的方式,它在造就一种“博览会”艺术和“博览会”形态的交流艺术的方式; 另一方面,博览会通过各种物化艺术的方式为全球资本寻找新的流动方向,已经成为“流动时代的流动艺术”最充分的表现。

Liquid Art in Liquid Time这个词, 来自于Zygmunt Bauman和Maartta Jaukkuri的一次对话中,是关于永恒和持久的价值在今天缺失的问题,在回答Maartta关于“How is it possible to define infinite, eternal values in this kind of mental environment”这个问题时,Zygmunt指出:

It is not even just the question of “mental environment”. To make your and my lives more complicated, it is the question of daily human experience in the liquid-modern world… That world cares little about immortality, has neither room nor time for eternal values, stumbles from one episode ( quickly forgotten) to another ( stillborn)… ①

事实上,今天我们无时不感觉到在全球化压力下的巨大变化,但我们对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却无法定义,按照中国哲学学者赵汀阳的说法,目前的世界并不是一个有着稳定运行方式的世界,它是个“没有世界观的世界”。他观察到:

当代世界是个面临着严重的政治和伦理危机的世界, 同时,在当代的政治/伦理问题背后往往是经济利益问题 ,于是,政治和经济问题总是结构性地结合着,而文化问题又是政治问题的当下历史性姿态,而且很可能还是政治和经济的一个深层结构,因此哲学思考必然基于这样一个历史性结构:政治/经济/文化的互动结构,这种互动可以是互相促进,也可以是互相解构,或者是复合性质的互动,它们几乎不可能分开来思考。②

他认为:这一事实构成了对现代的学科制知识生产方式的挑战,也催生出新的分析问题的方式,而最终,人们正是通过改变问题和观念而改变世界的。

第十二届文件展(documenta 12),我愿意将它视作是对无法定义的世界回应的一个复杂和复合的展览,在无数次和不同人的分享和讨论过程中,我看到了别人眼中的世界,也感受到了自已的困惑。

在题为《 移形(The Migration of Form)》的一次讲座中, Roger M. Buergel 提到了文件展面临的危机:财政上的,空间上的,以及展览本身的危机:形态的危机(the crisis of form)。他通过例举了艺术家的创作实例和他对展览再造情境的理解,提出了解决展览内在危机的方式:移形(the migration of form)。而我们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富有争议、人们对此爱恨交加的展览。正是“移形”的思想,使得在风雨交加中倒下的艾未未的作品《样板(Templet)》一直作为鬼斧神工的作品在原地留存着,并没有作为失败的作品而从展览中撤出。

展览本身成为用美学渡过危机的体验。

而随着每个个体知觉的醒察,这是一个可以供更多人“改写”的“互惠”的(reciprocal)展览。

我记得2007年6月14号凌晨2点,从文件展展厅回我的住处,路过卡塞尔的主要街道Obere Konigstr.(左图),我被一种平静深深触动了。再过几个小时,文件展神秘的大幕就要拉开,而我所在的这一刻,却如此安详,似乎所有的矛盾都消融了,近在眼前的文件展也消失了, 我好像清晰地听到这个世界发出的不同的声音:如果我此刻离开这儿,去另外一个城市,另外一个“世界”,那儿,也许99.9%的人并不知道卡塞尔文件展的存在以及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而似乎,这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超女快男正在决赛,时代广场的电子屏幕正在跳动,人们还在感人的韩国电视连续剧前哭泣。

艾未未的作品把1001个中国人带到了卡塞尔,但这1001个中国人不再有统一的形象,而更多的是个人意义上的1001种体验。

在我看来,这个作品深刻揭示出中国社会在向世俗性的转向后,从“意识形态”到“意识状态”的无情转身:一切意义只在当下语境中体现,正是当下的快乐,幸福和意义构成了我们应有的人生体验和价值。

同时,一种焦虑和不安在失去公共文化和核心价值的中国社会滋生,中国学者许纪霖在《世俗社会的中国人精神生活》中观察到:当代中国的表面上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多元化实际上更多只是物欲主义价值观和消费主义意识形态下所影响的个人意识的反映,因此表面上的多元化实际只是一种离散化,一种支离破碎的碎片化,反映出深刻的,难以跨越的社会鸿沟。

并非没有精神生活,而是,占据人们主要精神生活的是大众文化和流行文化,这既标志着中国文化和精神生活的世俗性转向,也带来了表面上多元生活的自由选择。

从 《HIP HOP》,《牛奶人》,《Cosplayer》到《谁的乌托邦?(Whose Utopia?)》,曹斐作品的一个线索是关于如何在占据人们主要精神生活的大众文化和流行文化中,寻找到个人的一种精神空间。

在2007年里昂双年展准备期间,我有更多的机会和曹斐探讨她的参展作品《怒江计划(Nujiang River Project》,在这个影片中,曹斐和两个年轻的HIP HOP乐手走在去往云南的路上。

他们携带了DV像机和对旅途好奇的心,离开灰霾弥漫的广州,来到云南,一个风景秀丽,充满传奇但又正在遭受消费文化同化的地方,再次将个体还原到眼睛和行走,他们各自带着自身的困境和向往踏上旅途,至于这次旅程的意义,那是在事后才被言说的话题。

在“怒江计划”一再出现的教堂并非偶然,这不是通常意义上对所谓宗教的热切,而更像是一种价值追问的隐喻:在整体犬儒主义和价值分崩的全球移动中,藉由艺术创作,能否有助于我们作出生命的选择?或者,更明确地,艺术创作能否作为生命选择的一种方式?

我愿意把将怒江之旅视作为延伸至更为广阔背景的生命之旅,通过创作本身,个人的行动在悄悄构建,它不再是群众意义上的革命,而是基于诚实地面对自己困境之上的选择,而无数个体和由他们相知相惜而聚拢的少数群体将在时间的长河中缔造出他们的责任和尊严。

在我们的一次谈话中,曹斐把这种“行动”叫做“爱”。

在和张亚璇的一次访谈中,杨福东谈到他的新电影计划“图书馆计划”,这是一个计划在10到15年做完的一个包括22部电影的计划,而“所有的片子或多或少都会讨论一个潜在的主题,就是人世是否有精神生活,这可能要十年或者更长时间来感觉……”

人世是否有精神生活?

“目前为止,我非常确定人有精神生活。这种精神生活可能就像以前书面上谈到的理想,信仰,所谓的追求,是这种感觉。” 之所以要以疑问的方式提出来,是因为“这个东西你得慢慢去体验,而不是说上来就知道,你百分之百确定……很多东西,你得自己去接触,感悟,而不是给一个说明文似的,告诉人家。

而提出这样一个方向来,和当下的语境也有着密切的关系。“这几年自己工作下来,包括看周围的朋友做东西,它有一种无形的快,好像是一种加速度的感觉。这种加速度的感觉可能让有些东西消失了,这些东西可以说童真,或者美感。还是一个是缺乏思考。缺乏思考有一个潜在的前提,就是潜意识里大家的真诚,就是怎么样真诚地对待自己所做的这些事情。”③

谁的乌托邦?人世是否有精神生活?在无数的反问之后,实际上我看到的更多是肯定的信号。在YISHU杂志主编 Keith Wallace发给我的一封电邮中,他谈到“怀疑”,但更多地是在说通过“怀疑”在这个空前矛盾的世界中主动寻找存在的意义:

Something that I often think about is the idea of doubt. I tend to work through a process of doubt rather than confidence. Confidence to me signifies authority and authority signifies a solid position, but everything is fluid, history is fluid, life is fluid. Doubt suggests constant questioning about one's actions and ideas. And it is not a question of mistrust or disbelief, but a question that nothing is definitive. So, it is true, there is no conclusion, but in spite of that, discussion must continue.

而我相信希望,希望是人们日常生存的曙光,它不存在于广告商对人们的承诺中,也不存在于政府的口号中,希望,只能向内寻找,用它来刺穿内心的恐惧和黑暗,尽管我们生存在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中。

迟早有一天我会承认我并不
理解的东西;
田野
沉默的蜡的气味
破坏性的旅行
亮光下的字迹
迟早有一天,我会休息
而你看看,我说得那么少、那么少
我只说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多余的,但让我说出
它们,并在其中待一会儿。④

 

Notes

① Zygmunt Bauman is Professor at University of Lees and is know for works such as 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 (1989), Postmodern Ethics(1993) and Liquid Modernity (2000). Maaretta Jaukkuri is Chief Curator at Kiasma, The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Helsinki. The  quotation is from a published text named “ Liquid Art in Liquid Time” , which is the transcription of the converstation between Zygmunt Bauman and Maaretta Jaukkuri.

②赵汀阳,没有世界观的世界( No World-view for the World),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pp.1-2

③ 引言摘自张亚璇、杨福东,《杨福东访谈》,当代艺术与投资杂志(Contemporary Art & Investment),2007年第九期,pp.50-53

④ 王炜,《谈话,1998年》,组诗,1998

 

Red aside, 米罗基金会,巴塞罗那, 2008, pp.2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