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生产快乐的土地
——漫游珠三角“城市轻喜剧”布景地

完美旅程的开始
广州,当城市中心的扩张使之膨胀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欲望生产机器并无情地败坏城市生活质量之时,越来越多的广州新移民,尤其是年轻的中产者移入广州东南部的番禺区,那是珠江尖嘴形入海口最为黄金的冲积平原,一直以“粮仓”和田园风光著称,如今,新兴的园林式住宅小区和农田、村庄、厂房并存着,年轻的中产者居住在番禺,去广州上班,城市似乎只成为一个工作和生活之间的中转站。
如果深入番禺,在这块总面积1313.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景观变换之快和景观的丰富性令人惊叹,从农业社会到信息社会的一切产业形态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共生着,仿佛集中展示着中国南方实用的求生智慧。
从总体的城市状态来说,它仍呈现出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在《大跃进》(Great Forward)一书中所述的“加剧差异的城市”(City of Exacerbated Difference)图景,但在幻像图表上,一种更为吸引人、更为娱乐人的景像正悄悄地形成,使得这个地区呈现出虚幻的朝阳的气氛,也许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体验经济”(The Experience Economy)的前奏,尽管它是初级的、自发的、前规划的,但恰恰是这些特点使得这片土地体现出一股特殊的活力。景观变动的背后,是强烈的生存欲求——欲求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它早就超越了理论的界限。那些看上去雄伟而又脆弱的建筑正在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发出招唤:来吧,忘掉生活的烦恼,开始我们完美的旅行。
“白宫”:快乐的序幕
金碧辉煌的装修和专业的舞台布置加上极具魔力的高科技设备,成为中国目前前所未有的现代化多功能歌剧院。
——丽江明珠歌剧院宣传单张(Flyer of White Palace Theater)
矗立在我面前的是体量惊人的一组白色建筑群,它从周围密集的农民自建宅中脱颖而出,仿佛是从欧洲空降的一个城堡——一个骄傲的独立的存在。
这座“白宫”的中文名称是:丽江明珠酒店(Lijiang Pearl Hotel),但英文名直接就叫“白宫酒店”(White Palace Hotel)。尤其吸引我们注意的是与酒店并肩而立的丽江明珠歌剧院(White Palace Theater),由于投资者的低调,在很多当地人眼中,这是一个非常奢华但又同时非常神秘的场所,外界甚至传闻它实际上是奢靡的“夜总会”,但这恰恰是投资者竭力避免发生的误会。
我们去的当晚,那儿正在正巧上演一出名为《舞动金秋》(Dancing In the Golden Autumn)的节目,可同时容纳1300人的剧院观众廖廖无己。彩色的舞台灯光旋转变幻,一秒又一秒消耗着投资者的金钱,一首《中国永远收获着希望》的女声独唱歌曲似乎是对投资者执着的鼓励,它回荡在空荡荡的歌剧院,就像是费里尼电影中的某一幕那么荒诞和喜剧。
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设计的广州歌剧院正在建设中,由交响乐、芭蕾舞所代表的高雅文化似乎仍是国家的专利,相比之下,这座中国第一家由私人投资的歌剧院,这座立志成为珠三角地区“高雅文化座标”的私营专业剧场依然像个暴发户的私人玩具。
快乐的延续:夜间动物园
咫尺之隔饱览大自然的奇妙造化,让您亲身体会非洲草原的自然气息。
——长隆酒店宣传单张(Flyer of Chime Long Hotel)
想象一下,清早起来,站在颇具南洋风格的白色阳台上,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看到远处丛林中一头长颈鹿正徐徐走动。
或者,边享受着西式美点,边透过玻璃近距离观察白虎在中庭花园里缓缓起步。
这是长隆酒店提供的富有诱惑力的体验之一,这座坐落于“野生动物旅游景区”的以生态园林为主题的会议酒店在中国独此一家,带有鲜明的“向拉斯维加斯学习”的印迹(可惜文丘里Robert Venturi不在了)。从1996年开始,这个名为长隆集团的庞大企业已经开始打造以大规模野生动物繁殖、观赏、教育和休闲娱乐产业为主的“世界级的旅游王国”,如今,这一切努力已经提升这片土地在未来的价值。
入夜,我和一大群游人终于坐上了前往“南非草原”的小火车,“在这神秘的夜晚,我们躲开大都市的繁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加真实、自然的世界……”伴随着夜间动物园导游亲切的细语,我看到了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悄然行走的羚羊、梅花鹿和雪豹,它们偶尔抬头看看我,在那个瞬间,我突然分不清是我梦见了它们,还是它们在梦见了我。
百万葵园和宝墨园:理想化的快乐
100万朵葵花在这里盛开
——百万葵园(One Million Sunflower Garden)的户外广告
在“百万葵园”的入口处,一座主题性的雕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巨大的向日葵被切成两半,就像一件概念艺术作品,它似乎在提醒游客,这是充分体现创建者个人想法的乐园。
百万葵园的创建者谭剑兴(Tan Jianxing)先生曾当过十年老师,据说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一篇名为《向阳农场》的报道,从而萌发了做这个项目的念头。有意思的是,因为向日葵的向阳性,它在中国具有积极的象征意义,在谭剑兴的学生时代,老师以此来教育大家的爱国主义和奋发向上的精神,这种源自学生时代的经历也成为他创业的动因之一。
葵花每年只有一次的开花期,为了做到在葵园里每天都有向日葵盛开,谭剑兴发明了一套细分田地、轮番种植的方式,制造了一年四季,每天都保证有葵花开放的奇迹。
谭剑兴梦想是将来当资金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把世界上很美很可爱的小动物都放到自己的花园中——一个由潜意识中生发出来的乐园,但它恰恰和其他人的快乐梦境相遇。
另外一座颇负盛名的宝墨园,让我领略了被现代旅游思想改良过的中国古典式园林意境。园林的设计师是番禺前市委书记,投资方为当地村委。这座集清官文化、岭南建筑工艺、岭南园林艺术和珠三角水乡特色于一体的园林既不脱离历史、地方背景又极具当代实用主义精神,出人意料地创造了一个具有传统文人理想的乐园,它超脱于一般的商业性主题乐园,通过它的“人文内涵” 成功地占据了市场。
这片土地似乎正在提供这样一种契机:通过给其他人带来幸福的体验而实现投资和理想的双重回报;而这些投资者无一例外具有惊人的把握市场和把握自己理想的能力,他们的经验印证了中国著名经济学家汪丁丁所说:“在体验经济中,企业不再生产‘商品’,企业成为‘舞台的提供者’,在它们精心制作的舞台上,消费者开始自己的、惟一的、从而值得回忆的表演……”
甚至,整座城市都能成为这样的一个舞台,例如,南沙东部新城。
快乐综合体:南沙东部新城
南沙位于广州市东南部,珠江出海口虎门水道西岸,处于珠江三角洲的中心位置。南沙东部22平方公里的土地由霍英东基金会和当地政府联合开发,将建成现代化海滨花园城市。
——南沙大酒店(Nansha Grand Hotel)宣传单张
一进入南沙新城,迎面扑来齐整有序的新城景观,和沿途村落所见的杂乱景像迥异:笔直的大道,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植物,折衷了北美加州和欧洲地中海地区风格的建筑、临江的玻璃幕墙豪华商务酒店,一个理想城市的要素在这儿一应俱备,只是整片新城静悄悄地,像一座空城。
我们去的那天,恰逢一个城市轻喜剧的电视拍摄小组正在工作,使得空城平添了几分人气。这个系列电视剧的美术指导是梁钜辉(Liang Juhui)认为,整个南沙东部新城就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外景地,同期录音在这儿不是问题。
建筑师刘珩(Doreen Liu Heng)1994年加州伯克利分校(U.C.Berkeley)毕业之后,就卷入了南沙东部新城的开发项目。对于刘珩来说,南沙东部新城的开发与其他珠三角地区不一样之处是“时间对它不是一个问题,它进行得比较缓慢,在时间的推移的过程中,能够包容和消化更多的想法和实验”,所以,这是一个有可能够具备足够“复杂性”的城市。
如果将南沙东部新城置于珠三角整个城市发展的背景中,那么,它确实具有足够的复杂性让人们去剖析一个新城怎么样从一片滩涂地、农田和采石场中崛起,并逐渐成为一个各种休闲和快乐制造的汇集地。在由刘珩一篇名为《在过程中浮现的南沙》的文章中,她描述了探索南沙东部新城模式的概念之旅:从美国的Los Angele、Las Vegas到亚洲的Singapore、Hong Kong……事实上,从各种城市发展模式中采集来的精华在这儿以一种迷你的版本出现,将南沙东部新城造就成为一个人造的休闲乐园。而另一方面,广州市政府已决定在南沙建立丰田的汽车生产基地和广州的钢铁生产基地,可以预见,南沙东部新城将剧烈地摇摆于前工业的短期利益追逐和“体验经济”的缓慢进行之中,也许所有这一切都将成为这个地区人们的特殊体验,体验珠三角城市/经济/文化发展的复杂性。
并非尾声
在广州东南部、珠江入海口的这片土地上,土地仍用于生产,但在农田、厂房之外,现在是用来生产快乐,以及,快乐的经济。
从白宫到长隆酒店到南沙东部新城,这些建筑的色彩远比因为污染而呈现灰色的珠三角天空更为夸张和鲜艳,这让我再三回味梁钜辉向我透露的城市轻喜剧布景设计要诀:“要比真实的更理想化一些”。
《domus》,2005年3月,米兰,意大利,pp.84 -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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