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书
孙晓东正忙着打扫房间，餐桌上放着一束鲜花，下午刚买的，里面有红玫瑰。他想起前年小倩过生日，一定要他送玫瑰，“求求你，就送这一次好不好？”他想坚持说自己不习惯这一套，但最后还是把花揣在大衣里，趁着夜色送到了小倩的手中，他很想问：“以后不用再送了吧？”后来还是没有说出口。
电话响了，他跑过去拿起电话，是小倩从机场打来的。
“飞机误点了！”小倩几乎是在喊。
“那你什么时候能到呵？”
“可能要七、八个小时以后了。”
“误点这么长时间呵，没关系，我等你。”孙晓东又说：“小倩，我在打扫房间。”
“你真乖。”小倩说。
孙晓东打开电视，开始看他以前跟小倩在一起时拍的录像。
屏幕上出现了小倩的面孔，她一边走一边侧身对着镜头微笑，她戴着圆形的墨镜，做出奔跑的样子，过来拉他的手。前面是一片湖泊，湖滨公园，这里原来是宋代的一个园林，草坪一望无际，小倩向草坪中央跑去。画面摇晃起来，传来喘息的声音，“等一等”，画面中断了。
小倩躺在草坪上，镜头贪婪地顺着她的鞋慢慢往上移，小腿、膝盖、大腿……到达乳房的时候，小倩忽然坐起来，打了他一下，“哎，别”，你一屁股坐在草坪上。
小倩的脸部特写。傍晚的阳光柔和地照在她的嘴唇、脖子和毛线衣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对你说：“我来拍。”
一张苍白的脸，孙晓东有些震惊，茫然地看着镜头，“拍什么，没必要拍嘛。”可镜头越来越近，他开始后退，用手指着远处说：“拍那边。”镜头闪了一下，传来小倩的笑声。画面中断了，立刻又出现你的脸，这回好多了，开始笑一笑，做了个放松的动作。
画面上出现三三两两的游人。你们走到湖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游人，有人朝你们看。
微波荡漾，你没想到拍出来的景色会是这么美。那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时间多得不得了，整天在一起，根本没想到会天各一方。风的声音很大，小倩的围巾也被吹起来了。如果没有这段录像，孙晓东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记得这么清楚。
在换录像带的时候，孙晓东顺手把一盘色情片的带子塞进录像机内。
屏幕上出现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在雪白的床单上相互嬉戏，接吻。
孙晓东十分熟悉这个段子，他知道接下去会有更令人惊心动魄的场面，两个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少女残酷地相互抽打，伴随着音乐声，拍得相当美。可这和我又有多大关系？他稳定了一下情绪，重新去看他和小倩的录像。
他们在阳光酒店的双人房里，小倩在看电视，一支日本乐队的MTV。
小倩脱鞋，然后躺在床上。当镜头移向她时，她猛地坐起来，把身下的一个枕头扔过来，白花花一片，躲闪，笑声，模糊不清的床单，然后头上被枕头挨了两三下。
从镜子里拍小倩的样子。转到洗手间，从小倩的背后拍到镜子里的她在做鬼脸，然后她凑上前，来抢摄像枪。孙晓东站在镜头前面，用水洗脸，猛地抱住她，尖叫，镜头乱晃。
小倩穿着白色睡衣，在房间里慢慢地走来走去。拍她的赤脚，窗外的景色，一片水泥停车场，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远处是起伏的小山坡，现在是秋天。
小倩紧盯着镜头，这时你正趴在她身上，然后她轻声说：“不准拍！”
接下来，孙晓东只得用自己的想象来弥补这段空白了，他们做爱，摄像枪熄了，孤零零地摆在床头柜上。拍下来又会怎么样呢？他把头埋在小倩的双乳之间，他们在干的时候看不到自己。
终于干完了，你立刻拿起摄像枪，说：“现在可以拍了吧。”
小倩的声音从电视里清晰地传来：“现在还不行。”
又是一段空白，叫人浮想连翩，这时孙晓东感到自己在勃起，他想起有一次，他们就在湖边……紧接着就被录像画面打断了。
他们在一家大商场购物，小倩徘徊在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前面，Dior精美的广告画面，她拿了一支口红试了试，嘴唇的特写，冲着镜头大笑。
他们从一楼自动扶梯往上移，自上而下的人们看着镜头。孙晓东突然想起来了，接下去他们会去试衣室，在那里，他试图拍下小倩试衣的全过程。
由于试衣间太窄，他甚至无法拍到小倩的上半身，而且，由于距离太近，自动调焦也失效了，画面始终是红一块、绿一块、蓝一块的。传来小倩得意的笑声。门打开了，营业员吃惊地看着我们，小倩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录像结束后，孙晓东又把那盒色情片的带子塞了进去，立刻，那些肉体又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他感到她们的表情有些夸张，也难怪，这是给所有人看的，所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最想看的东西。他盯着屏幕上的肉体，诱人的肉色，一凑近她们，她们就变成红一块、绿一块、蓝一块……不知不觉，天已经全黑了，孙晓东开灯的时候，很想跟小倩说话，他想说：“只要拍下来，那就可以尽情享用，永不会失去。”好像这还不够，他会说：“只要不盘旋，不降临到你身上……”
电话铃终于响了，他看了看时间，晚上7点1刻。
“我刚到。”小倩又在喊。
“我知道，几个小时前就跟你在一块了”，孙晓东边说边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小，他一下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两个少女正在黑暗中默默地、悄无声息地相互抽打，“快过来，一切等见面时再说。”他的声音发颤，屏幕上少女的面孔和小倩的影像终于融合在一起。
无题，No.1，纽约， 200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