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园录

入口

有一天，天刚擦黑，我的叔叔出去散步，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他去了园林外面，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父亲把园林的出口封了，唯一的入口也总是反锁着，我们被告诫不许随便外出。
但我知道有人会从另外的入口进来，我甚至亲眼看到一些陌生人在入口处徘徊，而他们并没有得到父亲的许可。
从小我就似乎看到了消失中的景像。

屏门

屏门正中描绘着一只奔跑的兔子，它的双耳直直竖起，短小的尾巴因为快速奔跑而翘得老高，左前掌微微里翻，好像在奔跑中想起了什么似的，幽暗的背景中浮现出松竹梅三友和一些星星般的小花。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兔子的形象来源于西方宗教画，兔子是一个圣人的化身，奔跑是变化的征兆。而这种变化除了对那个人合理之外，对所有其他人都是荒唐的，

叠浪崖

假山上的探险总是伴随着阴暗洞穴的青苔腥味和太湖石奇形怪状的诱惑，即使我已熟知假山上的所有小路，不同的时候进山还是会带来不同的感受，尤其是和不同的人进山，整座山似乎会散发出不同的气息，例如，我会闻到二姨身上的兰花味。外婆总是走到一半就坐在石凳上休息，而趁她休息，我已跑遍整座假山了。
我从来没想到过会有比这座假山更惊险多变的胜地。有时候爬上山顶，因为全身运动而发热，气喘，望着远处的池水和亭台，我不禁会有短暂的晕眩。我隐约感到一种奇怪的视线，似乎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一种视线，或者，是由我父亲精心安排好的视线？
父亲经常告诉我，游遍中国名山大川，也比不上园中的一山一水引人入胜。我从来没法理解他所说的，直到我第一次看到山水画，才有豁然开朗之感。
我所看到的是父亲收藏的李成杰作《茂林远岫图》，淡墨如梦，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杳冥深远，使我几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

路径

那些蜿蜒的小路似乎通向无尽的森林，穿行其间，我从不觉得厌倦。
好玩的是，每次我一奔跑，总是感到两种不同的气氛同时在我身边交替：左边阳光，右边阴影；前面冷，后面热；我快，它慢；它们不停地变动着，融合到我敏感的肌肤上，使我与之息息相关。夜晚的星星和虫叫，早上的露珠和水纹，伸进墙内的树枝传递出园外的消息，我的全部世界似乎就在这里。

纹路

我从园中的冰裂地上看出汉字的纹路，青板石呈现出龟裂的兆象。如果你仔细阅读，就能推算未来。
在银杏树下捡拾落叶，时时惊讶于叶纹的对称，在同一片叶面上一半叶纹竟然模仿着另一半，而同一棵树上的所有叶子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是不是老子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银杏果子在成熟时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酸味，母亲对此分外厌恶。  
上课时，我还在偷偷想着《山海经》里的那些插图：人鱼，长右，天狗，帝之三女，洞庭怪神。我对《说文解字》的领悟力使得讨厌我的老先生对我又滋生出“儒子可教”的希望。我能准确地看着字形讲出字义，在我眼中，汉字全是一幅幅由长横和短竖构成的画作，每个字都在讲述一个故事。我喜欢汉字，但不喜欢读书，这终于令老先生非常失望。

漏砖墙

我常常长时间地透过漏砖墙看风景。漏砖墙似乎过滤了风景中的噪音，使之呈现出一种单纯之美。
这是一种物我对望的时刻，而只要我稍稍偏一下我的视线，眼前的风景立刻回报我以更为新鲜的层次，似乎鼓励我去一层层揭开与它之间关系的表皮，从而弥合我与其的差异。我屏息静观，这时，如果有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加入，会立刻将我唤回富有差异性的现实，我又回到由漏砖墙阻隔的这边，我在这边，风景在那边，而漏砖墙的不同花式，菱花式，绦环式，竹节式，人字式，成为我进入风景的媒介。

中心

父亲的镇定来源于他对周围世界的确信：无论世界怎么变化，我们始终是在世界的中心，而园林则是中心的中心。
即使蛮族南侵的消息不断传来，整个城市根本感觉不到一点慌乱，相反，这儿依旧鳞鲲万瓦，碧波荡漾，一片其乐融融的景像。对我来说，马背上的蛮族只停留在想象之中，我从没见过草原，只能从一些诗词中去想像：
杀气昏昏横塞上
东并黄河开玉帐
画飞羽檄下列城
夜脱貂裘抚降将
……
可惜，这只是陆放翁的一个梦而已（注1）。
京城由于城中人口持续增长，屋宇被迫向高处生长，接栋连檐，寸尺无空。对于人们来说，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内舒适地居住。皇上鼓励人们扩建和装修临街的楼面，使之看上去更为富丽堂皇，让马背上的蛮族更为自惭形愧，为此，父亲还受到微词，以至于他不得不把我们临街的门面重新装修一番。
只要一踏上园林的小径，徜徉于青山碧水之间，顿时就会觉得，外面的喧嚣与我何干，我消失在园林中间，世界也消失在园林中间。

时间

有时候，我似乎是在记忆中的园林里游玩，或者，我是全凭记忆在游园，园中的一切散发出与世隔绝的芬芳，短暂的欢宴凝固在空气中，我似乎从没长大，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长大了，在这片精心蓄养起来的山水中，一切没有本质上的差别，父亲建造了他理想中的园林，而她又成为我记忆中的园林，我会看到你的过去，他的未来，只有现在是无从描述的。

出口

父亲去世之后，我独自在小径漫步，落叶在脚下刷刷作响，我闻着空气中树木衰败的气息，心想：要是任由园中树木疯长，落叶堆积，她将变成什么样呢？
父亲并没有变成一只兔子。而我再也走不出这座园林。

（注1）
引自陆游诗《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

此短篇小说收录于第53届威尼斯双年展画册《制造世界》，2009，第238-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