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音带,探测仪,一点点回忆
1981年,就是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对邮电局卖杂志的一个姑娘着了迷。她梳着整齐的童花头,发脚紧紧包住清秀的两颊。夏天,她穿一件小花狗图案的短上衣,骑着没有横杠的小轮子女式车,不紧不慢从我眼前踩过,我总是能闻到一阵清香,每次,她都出神地盯着路的前方。
每个周六下午,我总是步行去邮局买杂志,适合我看的东西实在有限,我只能挑选那些看上去尽可能老练一些的杂志,一本《智力游戏》、一本《奥秘》、一本《科学画报》,我的钱就花光了。我长时间在放满杂志的玻璃柜台前徘徊,看着她从容不迫、略显不情愿地站起来给人拿杂志,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杂志,她经常看的是《家庭医生》之类的杂志,我想不出这些杂志有什么好看的(当然,《大众电影》除外)。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歇一歇,望着外面的大街。尽管我买了那么多杂志,但她好像从没注意过我。
我侦察到她的住处,离我家不远,隔着两条街,从菜市场旁边的一条小路拐进去,一幢半新不旧的四层楼,据说那是航运大队员工的宿舍。我既没自行车也不伟很近。
我着魔似的研究这个问题,把我所能找到的《科学画报》和《奥秘》杂志翻了个遍,以至于再买杂志的时候,不敢正眼看她。有时候,我们在街上偶然相遇,我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她骑车的背影远去,白皙、挺拔的脖子总让我想起一头受惊的小鹿。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只要一打开接收设备(晚上它就自动变成一个袖珍电视机),就能看到她也躺在床上,穿着小狗图案的上衣,在看杂志,这个念头几乎使我发疯。我把头埋进黑漆漆的被窝,一种绝望紧裹着我,我异常清楚地知道我将被永远阻隔在另一个关闭的大门之外,直到门里的人都老去,死去,我也没办法和她接触;即使我找到那种探测仪,贴在她耳上,我也只能在楼下徘徊,看着她微微掀起的窗帘——那儿依然寂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1998年,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么快,我有了一些钱,利用工作之便,和一些封面女郎约会,看她们当着我的面一件件更换时装,去一些圈内人才知道的场所,不停地寻找更富刺激的经历,直到我发现自己也无非是在重复这些“历险”,我又感到厌倦。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的生活甚至变得有规律了,也许这应该归功于为了照顾一个歇斯底里、在酒吧里撞破头的女模特,然而,一切都在她复出之后重新变得混乱。
有一天,我意外地收到一个朋友给我寄的磁带,录的都是陌生人的谈话,声音好像传自十分遥远的地方,里面夹杂着街头各种各样的噪音:卷闸门往下拉的嘶叫、清货的狂叫、摩托车的突突声,自行车的铃声……它唤起了我心头的一些什么东西,让我有一种心满意足和平静之感。
8月,我情绪好转,开始定期从一个不愿透露名字的出租车司机手里拿到一盒录音带。一开始,我的要求近乎苛刻:只录后座顾客的谈话内容,为此,我愿意付给他每盒500元,但他表示为难,因为第一,他无法预知顾客什么时候说话;第二,他害怕录音时会被他们发现;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我究竟想干什么。我不可能向他解释更多,也不可能再提高我的收购价,所以,我只好妥协:他只需挑一天中的任何一个时段,给我连续不停地录上60分钟,每盒100元。为此,我感到惋惜,他并没有意识到录下顾客的谈话将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人们宁愿失去更多的东西,只是为了恪守某种不清不楚的道德。
以下就是某天的录音内容,你们可以检验一下我的录音带,它既不侵犯别人,也不干扰他人生活,我只是默默的按下录音键,让生活的声音源源不断涌出:Ka, Peng! ZiziziziZazazaza, Huuuuuu, TaTa, DiDiTaTa, Hualala, Ji! Peng! Wengwengwengweng, Dengdengdengdeng, DingDingYinYinYinYin, Pa, Zi……
是的,就算你有探测仪,又能找到什么呢?
胡昉,新人间词话,MAP BOOK PUBLISHERS,香港,2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