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

12岁那年,爸爸千里迢迢带他来到北京,那天在瞻仰了毛主席的遗体之后,他们来到了天安门广场,他发现这么多人站在天安门前,不约而同地面向同一个方向拍照。爸爸叫他站好,也拍了一张照,和其他人的背景和姿势没有任何区别,大家都是那么单纯、一致。

瞻仰的队伍默默地向前挪动,越来越近了,前面的那些人低下头,爸爸也低下头。高兴在低头的一刹那狠狠盯了毛主席一眼,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比照片上的要瘦,这就是毛主席,他竟然真的躺在里面,和他只隔着一层玻璃,任人观看──他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手心里不知不觉已经捏了一把汗。后面的人悄悄推着他继续向前,绕过毛主席的下巴、面颊、整个侧面,最后用眼角的余光只能看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后脑勺,新中国心脏的心脏。快到出口时,他才发现纪念堂里面的空气全是消毒过的味道,和学校里为预防肝炎在每个教室里喷洒的那种消毒水味道很像。后来,他不知听谁说,水晶玻璃棺材保存身体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毛主席本人的躯体早已悄悄火化,他所看到的覆盖在党旗下的那个身体被用替换了。这使他分外震惊,几天都吃不下饭,眼前老是浮现出被毛主席脚尖拱起的党旗,强力胶水,塑料,木头,蜡,不知他们是怎样把脚尖朝上固定起来的。红旗平静地从男人的那个部位经过,如今那儿异常平坦,没有一丝皱褶,那种光滑的质感一直延伸到毛主席胸前那个魁梧的大斜坡。

出来后他和爸爸站在广场的松树下眺望沐浴在夕照中的天安门,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悬在无数朝着同一方向拍照的人群的上空,似乎他也在凝望着和自己有关的那座纪念馆。此时此刻,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合同一张影。

 

胡昉,新人间词话,MAP BOOK PUBLISHERS, 香港,2007